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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ife / Journal

保研回忆录

序 · 涌现

我们说存在先于本质的意思指什么呢?意思就是说首先有人,人碰上自己,在世界上涌现出来——然后才给自己下定义。

——让-保罗·萨特『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』

「22岁未到的年纪,就写下回忆录,会不会显得老到,乃至迟暮了?」翻阅着知乎上若干保研回忆录,我如是想。深知经历难以复刻,我势必不会像经验贴流水账般,几近炫耀的讲述那集邮之旅。能写的,不过是这三年的追忆,叨叨絮语罢了。

一年前的中秋,独坐在西湖边的MILL BAR,啜饮特调「黑岩」(兴许下架了),烟熏伴着阴郁的甜腻入喉,迷茫、惘然。彼时彼刻,业已失去曾引以为傲的一切,只有酒精能纾解郁结。薄雾锁着皎月,水中也难觅倒影,多么想饮干杯中,转身跳入微漾的西湖。

一年后的中秋前夕,瓶塞飞出,哒哒的马蹄阅尽繁花。香槟的酸涩并未征兆着欢欣,梦醒后更多的只是惆怅。「故事的结尾,是保研晚上喷出的香槟酒」,喷出的酒液是我那呼啸过的青春。人是唯一的主人,约束他的,是对彼岸的幻想。渡到彼岸,却没有预想的那么快乐,反而是一种虚无,就像西西弗斯将巨石翻过了山,茫然站在山顶,两眼无神。

也许这过程本身自有意义吧,闲来无事,故作此篇,聊资诸君一欢。

规训

纪律的历史环境是,当时产生了一种支配人体的技术,其目标不是增加人体的技能,也不是强化对人体的征服,而是要建立一种关系,要通过这种机制本身来使人体在变得更有用时也变得更顺从,或者因更顺从那而变得更有用。

——米歇尔·福柯『规训与惩罚:监狱的诞生』

按照福柯的理论,开学伊始的三周到三年其实是一个传统到后现代的规训演化,军训纪律是以强制力执行的,推免机制则以一种更隐蔽、更自愿的方式埋在人心。齐泽克的笑话很好:假设你的父亲让你去看望祖母,传统的父亲往往会说「你必须去看望她,你要讲礼貌」,而后现代的父亲会说「你的祖母多么爱你,你有空的话应该看她」云云。前一种命令至少还允许你憎恨命令者,后一种则要求你把命令误认成自己的愿望。

至少对我而言,高考留下的并不是尘埃落定,而是不甘。这种不甘顺应着机制愈渐膨胀,引导其维持着原有的高中思维。这种思维有时是有目的性的,比如保外,这种是值得理解的。大多数则是无目的、自发的,滋养着魔鬼:不甘让人焦虑,焦虑让人内卷,内卷让人功利,功利让人保守,这个魔鬼的名字正叫做「保守」。保守笼罩着的人们最终成为了「稳重」的个体,抑或异化成了符号。

我一直视体制化/规训为一生之敌,高中时代即反规训为己用,利用着漏洞去做了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初入大学,本以为自己终于能从压抑的控制中脱离,与军训编辑部结缘也是反规训的一部分,但后续的新生集训营等等击碎了我的幻想。「差距从这一刻已经拉开了」「这些水课很重要,一定要听(虽然讲这话的人已承认当初自己的言论很愚蠢了)」……诸如此类的言论将高中的幽灵从坟墓中挖出,吸尽最后一丝控制的骨髓。现代社会大概并不需要奥德修斯式的英雄。它更青睐布鲁姆这样的小市民,即使有着学识与善良,却在制度机器中被还原为符号,时代杀死了英雄。

于是我重复我高中的做法,做好该做的,其他去他妈的,但失败了。身躯日渐疲惫乃至罹病,生活上则在明暗交割的长桥与往日欢欣分别。我输了,身心俱疲,唯一伸出援手的是瓶中名为酒精的墨菲斯托。

酒神

在狄奥尼索斯(酒神)的魔力之下,不仅人与人之间得以重新缔结联盟,连那疏远的、敌意的或者被征服的自然,也重新庆祝它同自己失散之子——人类——的和解节日。

——弗雷德里希·尼采『悲剧的诞生』

「酒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」每当有人说我「酒徒」「酒蒙子」云云时,我会说这句话。与其说嗜酒,不如说酒提供了一种最速的解脱。在2025年7月,最危难的时候,人际关系的崩塌、不公平竞争的折磨、神秘竞赛的拷打……我离开某车的希望如此渺茫。此时,旧友们携着酒精带我脱离了苦海,往日种种不过云烟……

可当保研结束的那一刻,再次喝酒,却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意味了,醇香停在口腔难以入喉,我享受的从来不是酒本身,而是酒才能带来的快感。酒精真正迷人的地方,从来不在味道。它只是偶尔让人越过那条清醒时牢不可破的边界,回忆起过往的美好瞬间,成为一个生命的整体,一个有活力的整体,而非一个暮气沉沉的机器。我所谓的「酒神精神」绝非酗酒,而是暂时的反抗,如一把利刃,切向规训的心脏。

但酒不过是一个心理安慰,真正通往结果的还是科研,而如此的代价则是放逐。

放逐

我将在一种生活或艺术方式中尽量自由自在地、尽量完整地表达我自己,我将使用我允许自己使用的唯一的武器来自卫——那就是沉默,放逐和狡黠。

——詹姆斯·乔伊斯『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』

计算机是很早就有意去学习的,但因为尴尬的分数、可能性的诱惑与恋栈的心理作祟,我来到了某吴。某吴的绩点排名制度是这样的,教务能开出专业排名与学院排名两个排名,前者是专业内部的排名,后者是所有专业的绩点一起排名。由于某车电子信息的强势,大多数人从众而行,选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的只有11人,后来还跑路了1个,因此专业排名掉一名即是10%的鸿沟。而所有专业一起的学院排名更不公平,计算机某些3/4学分课程(点名数据库原理)均分70,还在搞课程改革将期末卷子出的恶心(点名编译原理、操作系统、信号与系统),而信息不仅卷子年年相似,课程均分更是比计算机高出十几分。前三学期我还迷信自己的努力能战胜不公,后来发现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役,于是再也没有卷绩点的幻想。

离开某车的想法是很早就有的,既有前文所说的不甘,也有一种对浓郁人文气息的向往。当然来某车第一天共享单车就被人骑走、神秘校园跑、愚蠢的洪天丁皆不值一哂。尤其当我意识到所谓「荣誉」不过是被制度赋予的一层命名时,一种近乎萨特式的恶心油然而生,这赤裸裸的人造秩序毫无意义。昆德拉晚年凝视无意义,甚至试图与它和解,我还做不到,我只能逃离。制度的不公与众人的内卷让所吹嘘的育人理念沦为笑柄(我能理解几近认同所推行的育人理念,但也深深叹息无法推行的现实)。于是选择了放逐,从原先的循规蹈矩中抽身,离开了温床,做出了一个冒险乃至危险的决定(无法陈述为何危险,见谅),正式走上了科研的道路。

科研是孤独且艰难的,每一个idea的诞生都要有五六十篇文献的积累,要二十几天昼夜不停的实验调参炼丹,要十几天去绞尽脑汁圆一个故事。目前手上两篇顶会都是一作,个中艰辛自然难以论说,但最感激的还是师兄提携,实实在在救我于水火。

终于到了2026年,一切即将终结,我迈向那窄门。

窄门

你们要进窄门。因为引到灭亡、那门是宽的、路是大的、进去的人也多。引到永生、那门是窄的、路是小的、找着的人也少。

——『马太福音』

由于本院近乎吊诡的氛围,绩点前几都没有保外的打算,而选择向上走、去走窄门的人处境却更加困难。本人的绩点不高,专业排名3/10,学院排名41/201(六学期37/201的排名根本用不到),报清北华五人硕士只有死路一条(也的确全死了,我参加的有效力的夏令营有且只有上交一家),唯一希望就是拿着我的ICLR一作去直博。

我选择的是最自认为稳妥的路,直接报名我师兄的导师。也的确很顺利,即使夏令营自我感觉一坨也顺利拿到了offer,但意外也发生了。MoE的神秘决策让我的offer变成了生还概率50%的俄罗斯轮盘,每天还有神秘的中门对狙、紧急套磁。所幸在导师的推荐下被大佬赏识(无限效忠了),也是艰难上岸,进了那窄门。

那地狱般的七天之后,我不再像从前那样笃信计划,也不再相信可能性。所谓窄门,大概并不在于它命定通往何处,而是因为越往幽微处走,身边伙伴就越少。

后日谈 · 分成两半

如果能够将一切东西都一劈为二的话,那么人人都可以摆脱他那愚蠢的完整概念的束缚了。

——伊塔洛·卡尔维诺『分成两半的子爵』

PhD的五年注定是痛苦的,如今我似乎已经分成了两半,一个是AI Researcher,整天捣鼓电脑,另一个是文艺逼,翻书饮酒观影。以前我试图调和二者,但似乎并不必要,对完整的执念从无意义。如何度过这茫茫的前路,不知我能否得到浮士德博士一样的救赎,但总之先如萨特所说的那样去下定义吧。